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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頭與豬舌頭的關係

洗頭與豬舌頭的關係

【聯合報╱廖玉蕙】


圖/達姆

 

「我真是一個超級沒用的人!」從美容院回來後,我氣唬唬的跟外子說。

 

「這回又怎麼啦?」他頭也沒抬,邊看書邊敷衍我。

 

「我就是氣啊!好端端的人,每回去洗頭,都必須聽她說教。」

 

「我就教你換一家洗頭,你就是不聽!幹嘛每次……」

 

唉呀!有時候真後悔嫁了這麼個男人,一點同理心都沒有。方圓幾公里處若是
有類似的洗髮店,我又何必每次去找罪受!就是貪圖地利之便,轉個彎就到了
嘛。男人不懂!他若是不喜歡某人,可以繞過半個地球躲開他。我就不行,我
懶,懶得走路,結果就只能落得這種下場。

 

說到這家美容院,我就心悶。從我搬到目前的住宅的第一天起,就開始和她打
交道,至今已有二十年的歷史。二十年間,她總不肯安安分分地純洗頭、剪
髮、染髮、燙髮,同一時間內,總至少兼營一種以上的副業,先後曾推銷過珍
珠粉、美國仙丹、人參、來路不明的治療跌打損傷藥膏,有一段時間甚至還兼
賣皮包……

 

我仔細研究過她的策略,總是大同小異。譬如:推銷護髮霜,先皺著眉頭將你
的髮質打進十八層地獄,讓你產生嚴重的自卑,隨後恐嚇你若不儘速處理,立
刻人生就可能由彩色直接進入黑白。我當然不是被嚇大的,但見她單親扶養幾
個小孩不容易,若是和頭髮相關的產品,只要價錢不是太離譜,我通常就隨順
她。

 

其後,她打蛇隨棍上,開始推銷美國仙丹。上了四十歲以後,身體零件逐漸出
現鬆脫故障,不是胃酸就是腰痛,她就是有辦法見縫插針。「我有一個祕方,
說了你一定不相信。」這種可能內含類固醇的藥品,我自然避之唯恐不及,不
肯輕易就範;其後陸續推銷的藥膏、珍珠粉、皮包,都策略相同,一逕以「說
了你一定不相信,我……」作為發端語詞。前些年,她開始加入某一種宗教,
在屋子裡布置了一個小神龕,成天呼朋引伴敲鐘念經之不足,還卯足了勁兒跟
我傳教。我打個呵欠,她立刻說:「你白天打呵欠,就是身體虛,只要跟我一
起念經,包準你精神奕奕。」我不小心說溜了嘴,說剛剛去看胃疾,她馬上接
口:「西醫開的藥,多半治標不治本,沒什麼用!你只要跟我去我們學會,保
證你百病全消。」無意中聊到一位朋友得了憂鬱症,她更帶勁兒了:「說了你
不相信!上回你來的時候,不是有個女孩子在我這裡念經嗎?那位女生原先得
了重度憂鬱症,念經之後,什麼藥都不用吃,現在好得很哪!」提到那位女
孩,我其實很想跟她抱怨,那天在窄狹的洗髮空間足足聽那女孩念了四十分鐘
經文,伴隨不規則敲打銅缽聲,直穿耳膜,我的精神大受折磨,差點兒受不了
去撞牆。她的憂鬱症好了?分明是轉移到我這兒來了。但看老闆娘說得興致高
昂,我也只好把到嘴邊的話硬吞進肚裡。我猜測推銷策略裡恐怕是有那麼一條
針對類似我這類沒「種」說真話的人。外子就常常在我嘟囔埋怨時,批評我:

 

「若是L,就不會讓情勢搞到這種地步!」

 

所謂「這種地步」就是又不肯就範,又不敢翻臉。L是我們的朋友,她是有名
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我猜測,L如果遇到這
位老闆娘,鐵定會在第一回合交手時,就嗆聲:

 

「若是念經真的有這麼大功效,怕你們會長不早得了諾貝爾醫學獎了。」但
是,我不好意思說,怕讓老闆娘難堪,我恨自己實在太窩囊。

 

最近,因為指尖發麻住院,有一段長時間沒有光顧她的美容院。再次前往,不
免被詢及久違原因,一聽說後,她立刻又是招牌台詞:「我說了你一定不相
信!我在清明時接了幾桶午時水。唉呀!就別提有多厲害了!我的一位朋友劉
老師也跟你一樣手麻,我倒了一罐保特瓶的午時水給她,她回家泡了一晚,立
刻好了。」

 

我簡直要嗤之以鼻了!這麼神的事,屢屢發生在她身上,看來她好像救人無數
的菩薩:有人因為吃了她推銷的珍珠粉,立刻身強體壯;有人貼了她賣的跌打
損傷藥膏,一日之內,恢復活龍一條;有人服用她推銷的美國仙丹,甚至夫妻
感情變好……說實在的,多年來的動心忍性忍不住在那刻破功,我決定跟她奮
力一搏!我聽到自己竟然脫口而出:

 

「好!你也給我一罐午時水,若是我手麻的毛病因此解決,我就跟你去信
教!」講完,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幹嘛發這麼大的誓言!我到底在跟誰賭氣?
我忙到只差沒被鬼抓去,萬一真泡好了,那可怎麼辦?她一聽,也興奮起來,
立刻緊迫盯人。「好!這是你自己說的!別反悔,我立刻去找罐子分裝。」

 

天啊!當我蓬著頭髮,提著她從大型塑膠桶裡倒出來的一罐午時水走出來時,
不由啞然失笑!我是瘋了嗎?可也沒法子,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
發。

 

回家後,我不由得開始遲疑起來。萬一泡完過後真的手不麻了,我難道就得願
賭服輸跟著去念經!可是,換個角度想,如果真的好了,表示她信的宗教果然
厲害,又有什麼理由不能信!我反覆自我遊說。可為了堵她的口,這討來的水
還真不得不泡泡看。於是,我依照她的吩咐進行泡手活動。那夜,我整晚作惡
夢!夢到我的手經過浸泡後真的一點也不麻了!我只好乖乖跟她一起到道場聽
會長說道,並跪在小神龕前念誦著奇怪的經文,這後果讓我在夢中跌足悔恨。
醒來之後,動了動手指,還麻!從來沒有一刻像那時一樣為這手麻依舊而慶幸
且歡欣鼓舞。

 

接下去的狀況是,當她得知她所謂具神奇療效的午時水並沒有奏效後,不但毫
無愧赧之色,反倒神色自若地指責我:「因為你不肯念經嘛,缺乏誠意,失效
早在我意料之中。」

 

這回,我不搭腔,我想起外子老企圖整理出我之所以經常被氣得跳腳的原因:

 

「依我對你的了解,你就是太顧全禮貌,有問必答,這一搭腔,當然就沒完沒
了。像我就沒這問題,一坐上椅子,立刻閉目養神,她能拿你怎麼辦!」

 

雖然嘴裡嘟囔著:「你懂什麼!事情才沒那麼簡單!」可是,我深自檢討後,
也不得不承認「知妻莫若夫」,他說得一點沒錯!我就是錯在沒能慎始。二十
年前,當我一坐上她家鏡前的椅子上,她拋出第一個孩童教養疑問時,我就不
該好為人師,跟她切磋起親子教育問題。這一搭理,從此淪入萬劫不復的境
地。事已至此,我決定採納忠言。還沒進美容院,先就半瞇著眼;坐到椅上,
立刻緊閉雙眼。老闆娘看我一反常態,關心地問:「看你今天很累的樣子,是
昨晚沒睡好嗎?」你能怎麼辦?不言不語?怎麼也說不過去啊!「是啊!失
眠。」我用虛弱的聲音言簡意賅地回答,希望能堵住她的嘴。沒料到她又來
了:「啊!失眠!說起來你一定不相信,我有一個朋友,他……」我再也忍不
住了:「念經之後就不藥而癒了,是不是?」她露出驚訝的表情:「啊!你也
知道啊?」我怎會不知道!都幾年了!這種老梗!

 

我像是一隻鬥敗的公雞般回家,全家人聽說了,笑得前俯後仰。我覺得納悶,
虛心請教外子,同樣不搭腔,為何他能全身而退,我卻還是落荒而逃,其間的
關鍵敗筆何在?外子這才赧然回說:「說實在的,我必須招認,我也沒有什麼
祕方!這就是我每隔一、兩個月就得換一家理髮院的原因,要做到不言不語或
不理不睬,確實是高難度。」兒子責備我們老人家鄉愿,自食惡果,是性格上
的悲劇,怨不得別人,他說這叫「知識分子的偽善」,假裝文明,其實是自作
自受。我不服氣追問他有何對應良策,他豪氣地說:「這還不簡單!就直截了
當告訴她別白費心力,希望她往後不要在你面前再提信教的事,否則就不去洗
頭。」

 

我像一個無知的婦人似的,居然要兒子來教導,感覺十分挫敗!但是,我必須
承認他的話確實不無幾分道理。與其氣在心裡,不如乾脆把感覺誠實說出來,
也許可以一「說」永逸。我敬謹接受兒子的指點,在家培養了一個星期的勇氣
後,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決定破釜沉舟!

 

於是,在老闆娘倒下洗髮精的那刻,我鼓起勇氣,用著微微發抖的聲音跟她
說:「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了,一定要跟你溝通。」她露出一臉狐疑,我怕
自己打退堂鼓,刻意迴避鏡子中反照出來的她的眼睛:「以後,請不要再跟我
傳教,不要再叫我去念經,目前,我完全沒有信教的打算。我也覺得你做生意
的人,最好別在工作時傳教,那可能讓你失去一些客源。我就打個比方說啦!
在台灣,政治信仰上,算是藍綠各半,如果你在洗頭時,向你的客戶批評跟你
不一樣的政黨,很可能會得罪一半以上的客人!這不是很不好嗎?」我越說越
流利,心裡痛快莫名!我後悔沒早聽兒子的建議。

 

她犀利反駁我:「我才不會跟顧客討論政治!我沒那麼傻!」

 

「是啊!你知道這樣做不好,可是,你怎麼沒想到在台灣宗教信仰比政治信仰
更多元,你們的宗教信徒人數,我不客氣的說,絕比不上藍或綠的任何一邊的
人口……」

 

這回,她氣勢不再,囁嚅回說:「你別小看我們學會,會長可是很有號召力
的,世界各地都有眾多信徒,也都設有道場。」

 

「再怎麼說,在比例上,你們還是屬於少數。如果你的顧客是基督徒、天主教
徒、一貫道,或像我一樣的無神論者,那你不是得成天跟他們抬槓!你這不是
擺明了跟大多數人為敵嗎!這划得來嗎?……」

 

「哎呀!你別這麼激動啦!就是因為念了經以後,真的感覺很好,好的東西想
跟好朋友分享,才……」

 

既然講開了,我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總之,以後千萬請不要動不動就叫我
去念經,否則,我以後就不來你這裡洗頭了。」說完之後,我如釋重負,卻膽
小的規避她的眼神。

 

回家後,我加油添醋,向家人吹噓我的英勇事蹟,結語是:「推門出來時,老
闆娘向我致歉,叫我不要生氣,並保證以後不會再向我鼓吹念經。」外子及兒
女紛紛額手稱慶,為了此番的突破,我興奮地花錢擺桌請客。

 

隔幾天,我再度前往。

 

老闆娘看到我進門,明顯謹言慎行起來,我們的溝通忽然變得極度不順暢,好
像有一條大鴻溝橫著,怪怪的。那天,她的哥哥、姊姊恰巧都在。為了彌補先
前的英勇所造成的尷尬,我熱絡主動表達善意,先跟姊姊瞎聊:「來台北玩
啊?」「不是!我來出差。」「哦!公差。」「是啊!我們公司是專賣卵磷脂
的。你聽過卵磷脂嗎?它就像血管的清道夫,可以有效改善和預防動脈硬化、
高血壓、心臟病和腦中風。像你這種年齡的人很需要……」我跟她打哈哈:
「我不吃健康食品的,我專吃不健康的竹筍啊、咖啡啊……我這人沒救了!你
別理我。」她不知是沒聽懂我開玩笑的話還是刻意漠視,一本正經地指正我:
「啊!像你這樣的人,就更需要吃卵磷脂了!保養很重要的,它可以調節神經
系統,增強記憶力,延緩細胞老化、硬化,還具有保護皮膚,克制黑斑形成,
調節內分泌,止膽結石,控制體重……」我沒等她說完,轉過另一邊,假裝問
候她們的大哥:「大哥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大哥笑著回我:「有人跟我訂
了一台監視器,我特地送過來。我賣的這種監視器有紅外線裝置,連晚上黑漆
漆的,都可以錄得一清二楚,我聽說你最近為了摩托車上被放了垃圾,非常苦
惱。我們的監視器絕對有辦法讓那位缺乏公德心的人無所遁形,你要不
要……」一時之間,我覺得自己陡然陷入深淵,四面楚歌!我無奈地將眼睛掉
回鏡中,發現老闆娘露出忍俊不住的笑容,似乎有一絲復仇雪恨的快意夾帶其
間。

 

我怏怏然返家,覺得欲逃無路,心下好不悵然!「只是洗個頭而已,怎麼攪得
這麼複雜!像參加益智競賽似的。」我抱怨著。外子這回不再貢獻意見了,他
反過來勸我:「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稍稍有了不同的想法。這本來就
是全民遊說的年代!他們遊說你購買監視器、卵磷脂或信宗教;你又何嘗不
然!你寫文章、演講或教書,向讀者、聽眾、學生宣傳理念、販賣知識,不也
是另一種遊說!可能也有人正很不耐煩你哪……依我看,這件事,要嘛你就多
擔待,要嘛你就拿它當作華山論劍、相互切磋口條的機會吧!」

 

切磋口條?正無聊地坐在電腦前的我,無意識地順著外子的話敲出「口條」二
字,百度百科上居然跳出一盤被切成薄片且排著隊伍的長而柔軟的豬舌頭,舌
頭頂端還撒上青翠的小撮香菜,就像從舌頭裡吐出的蓮花似的。我驚奇地發現
我們所說的流利的口齒,在對岸,指的卻是豬舌頭。我不禁開懷笑了起來,怎
麼洗個頭竟無端牽扯上了豬舌頭了!

 

2010/12/1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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